《末世举人刘大鹏》,行龙著,三晋出版社,2025年1月
行龙的这本书,我是把它当成一个当代的学案来看的。从山西大学历史系主任乔志强先生于上世纪50年代在晋祠发现《刘友凤先生碑铭》,到山西大学图书馆薛愈先生从刘大鹏一位亲戚家找到他的数种遗著,再到80年代行龙等研究生领受导师乔志强布置的作业——到山西省图书馆抄录《退想斋日记》,至1990年6月乔志强标注的《退想斋日记》由山西人民出版社出版后的数年冷寂;此后经罗志田发现刘大鹏这部日记的学术价值,在新竹《清华学报》发表《科举制的废除与四民社会的解体:一个内地乡绅眼中的近代社会变迁》,在《读书》发表《近代中国的两个世界——一个内地乡绅眼中的世事变迁》,终于引起学术界关注,直至后来在牛津大学圣安学院作博士后研究的沈艾娣(Henrietta Harrison)经其导师、著名历史人类学家科大卫的力劝,并给了她一本《退想斋日记》,改变了她想作“妾”(concubine)在上海的历史研究方向,只身来到太原,多次造访刘大鹏的旧居,阅看抄写山西省图书馆所藏刘大鹏手稿全本《退想斋日记》,写出《梦醒子:一位华北乡居者的人生(1857-1942)》这部既适合英美读者口味,又受到中国读者欢迎的微观史著作。刘大鹏日记和利用该日记撰写的论文、专著在海内外引起的热度,有些出乎行龙的意料,他同时也对原先的标注本《退想斋日记》并不完整,感到遗憾。因此在这本书里,便有了他撰写的刘大鹏传略和遗存著作的疏证,更有了助推出版《退想斋日记》全部手稿印影本的心路以及重新整理点校本和一本刘大鹏传记的抱负。
明清之际的内地,具有国家层面影响的士绅并不多见,持续写日记长达四五十年不间断的,更是凤毛麟角。虽然行龙在抄录刘大鹏日记之后,没有把握住这个内地士绅“代表性”人物率先展开学术研究的契机,但围绕着这位“末世举人”及其日记出版的前前后后,完整地梳理了一遍,并形成“学案”,也是嘉惠后学的不言之教。书外的启示则是:做学问或做事,一如自号“梦醒子”的刘大鹏,自己不从梦中醒来,别人也无法给你“释巫”。

《瞿兑之日记》,唐雪康辑录,上海人民出版社,2025年6月
瞿兑之曾在止岐《关于日记》的编者“附记”中说:“日记可以算个人的杂志。”(《中和月刊》1940年第1卷第6期),所以《瞿兑之日记》甫出,我就想看看他的日记是怎么个作法。1911-1929年的早年日记,并没有呈现出明显的“杂志”风格。不过在1911年9月24日的日记中,倒是让我看出了这位掌故学家的兴趣所在:“略无意绪治事,阅近人所刊明人遗著数种。”所阅明人遗著,有昆山徐乾学钞本、仪征刘氏所藏钱谦益的《投笔集》,他自言钱谦益此书“多讥切北人,而睠怀故国,亦可谓驱迈苍凉之作矣”;另有南宋遗民徐大焯纪宋末丧乱时事的笔记《烬余录》,明吴应箕纪南京遗迹的《留都见闻录》,清张茂滋纪其祖张肯堂殉难时事的《余生录》,这些明人遗著,据瞿兑之自言,“皆孤本零篇未行世者”。
从1914年2月10日瞿兑之到上海基督教青年会报名习英文始,至1914年9月8日入读圣约翰大学,虽然仍看不出“杂志”的面目,但对于早年译著《育儿问答》、小说《珠带记》《军人之妻》《萧寺红炉记》《土耳其闺乘》的记录,似有很高的“传记”价值。1916-1917年日记,所记在圣约翰大学的学生生活和活动甚详,尤其是办《万航周报》,可谓其报人生涯的初始。
成为“落水文人”后的1939-1945年的日记,尽管零零散散,但一份“杂志”的面目却摆在了我的眼前。有时一条记载,便可成一文。如1939年11月18日:“校《花随人圣庵随笔》始毕”。可知瞿兑之“纠其笔误,并志所疑于眉端”的黄濬这部著名掌故集的校毕确切日期。这一时段的日记,还出现了不少瞿兑之为治掌故学对新发现的掌故所作的“储材”之记。如,1939年11月20日,他读王芑孙的《渊雅堂文集》,得到“燕京掌故两则”:一是1793年,居京的山西灵石同榜进士兄弟何元烺、何道生割宅给第三次“下礼部试”的王芑孙;二是何氏兄弟针对王芑孙试帖诗作不好的弱项,与张问陶、李如筠、刘锡五、王蘇、法式善、吴锡麒、伊秉绶等好友给王芑孙结了一个“试帖诗会”,专门帮助王芑孙恶补科考必作的八韵诗。同年12月8日,瞿兑之阅沈兆霖的《沈文忠公集》,自言此书“世少见,故备录其中掌故”。再如,1944年11月20日,他对有清一代学者文人画家予以点将:“近世学人,书家能画者:钱十兰、钱东注、伊墨卿、桂未谷、何子贞、子毅兄弟;文人则吴山尊、何兰士、郭频伽、江秋史、黎二樵、朱菽堂、姚元之、孙子潇、舒铁云、王仲瞿。最奇者路闰生。而程瑶田画芋花,余曾寓目焉。”
抗战胜利后,重庆国民政府还都,对文化教育界留滞沦陷区的文化人和各大学教师、学生进行甄别审查。“落水文人”瞿兑之,不知是自觉将被逮捕治罪,或是想畏罪自杀,1945年12月2日的日记于其他事一字没记,只写下了一篇八百余字的与家人“告别书”。其言甚为沉痛,可视为忏悔录:“余一生无德,死后无面目见祖宗,未死亦无面目以告家人。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既已为人一世,不能不于钟鸣漏尽之际一发天良……”瞿氏于1973年死于上海提篮桥监狱。

《格致丹青:美术作品中的科学与文化》,刘钝著,湖南科学技术出版社,2025年10月
1898年,鲁迅入读南京江南水师学堂后,“才知道世上还有所谓格致、算学、地理、历史、绘图和体操”。由此可知,那时的物理、化学,还被称作“格致”。1889年,鲁迅改入江南陆师学堂附设的矿务铁路学堂;同一年,江南制造局翻译馆译员王季烈着手校改润色日本历史学家藤田丰八翻译的《物理学》,藤田为尊重中国古已有之的习称,希望仍用“格致”为书名,但王季烈认为既为新学,就该采用西学固有的名称。最终,“物理学”取代“格致”,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中文教科书上。
一百多年过去,科学史家刘钝先生将讲述西方美术作品中的科学与文化的书名又回归到了“格致”时代,我不但不感到诧异,反而为刘先生对中西科学史的纯熟而顿生敬重之感——在洋务运动之后,“格致”,不单单指物理和化学,还相当于近代的科学,而刘先生这部独辟蹊径的书,便是回望西方美术家如何与科学家共生共长,两者又是怎样源源不断地为人类美好生活有所创造的科学精神与笔绘苍穹的力作。可以说,“格致”与“科学”分别代表了两个不同的时代对于科学的认知和传播史,同时也是科学和技术的分野。刘先生花费巨大精力将目光投向“美术作品中的科学与文化”,其主旨无非想呼唤中国科学的第二个春天。
拉斐尔创作于1510年的大型壁画《雅典学院》这一章,让我着迷最多——柏拉图左手半持半抱着他的对话录《蒂迈欧篇》(内有很多关于数学问题的讨论),食指指向穹天;亚里士多德的手指指着地上人间,手持他的伦理学巨著《尼各马可伦理学》;苏格拉底扳着左手指与人辩论;因坚持学术自由被教会迫害致死的古希腊女数学家希帕提亚;古希腊数学家毕达哥拉斯演算着数学比率;阿基米德用圆规在石板上画着几何图;天文学家托勒密被其学生围绕;呼喊着“不要挡住我的阳光”的古希腊哲学家第欧根尼;斜倚在箱子上思考“人不能两次走进同一条河流”的古希腊哲学家赫拉克利特……反观中国,在拉斐尔完成《雅典学院》的1511年——明正德六年的辛未科会试正在北京举行;差不多与拉斐尔同时期的中国文人画的代表沈周,在拉斐尔创作此画的前两年去世;八股文及制义大师王鳌也在这一年乞休归里;1904年,他的第十四世孙王季烈(即前文所述改“格致”为“物理学”者)中光绪甲辰科进士。

《汉娜·阿伦特:20世纪思想家》,[德]托马斯·迈耶著,强朝晖译,社科文献出版社,2025年11月
1975年12月4日,政治理论家和思想家汉娜·阿伦特因心肌梗死在约纽去世;2025年,北京德国文化中心·歌德学院为纪念这位对世界知识界产生巨大影响的反极权主义者逝世50周年,组织了多种纪念活动,其中之一便是邀请德国思想史学家、两本阿伦特传记作者、慕尼黑大学哲学教授托马斯·迈耶前来中国进行了多场以阿伦特的思想和著作为主题的纪念活动。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托马斯·迈耶的这本《汉娜·阿伦特:20世纪的思想家》在中国的出版恰逢其时。一本正文还不到9万字的小书,那言简意赅的内容却是一把打开阿伦娜思想巨库的钥匙。读这样一本化艰深晦涩为通俗易懂的小册子,于我来说,比看阿伦特《人的境况》》要轻松愉悦得多——因为从文体意义上说,它更类似于我们的“著述考”,尽管这本书托马斯·迈耶是用纪传体的形式写就的。
既然是德国学者所写的书,那么阿伦特在德国、与德国的元素也就多了一些,托马斯·迈耶甚至用了一个章节——“莱辛演说”讲述阿伦特获得汉堡市颁发的“莱辛奖”后的惊讶(阿伦特是获得该奖的第一位女性和第一位犹太人),以及她在颁奖典礼上的一场关于德国文学与哲学传统演讲——《黑暗时代的人性》,试图说明阿伦特不但是一位思想家,而且还是一个在文学史上不可或缺的人物,因为她一直在坚持不懈地谈论和创作文学作品。阿伦特在演讲中谈到莱辛时,以他的美学名著《拉奥孔》中的诗句“他所动情的,便是真正动情之处;他所喜爱的,也的确值得喜爱。他那幸运的品味,便是全世界的品味”,来表达莱辛“天才”的特质,即可以自发地创造“公共性”,而无须依赖于“世界”。阿伦特在演讲的最后,对所有在场者提出了警示:“黑暗时代”并不能通过宣誓和表态来战胜,除此之外,还必须具备“人性”的能力。
我读这本书的另外一个收获是,托马斯·迈耶重点叙述了英文版《极权主义的起源》的出版过程和阿伦特想要传递的政治思想,以及德文版《极权统治的要素与起源》的文本和版本变化。自1951年《极权主义的起源》在美国出版之后,阿伦特一直都在不断修订这部作品。托马斯·迈耶对此评论道:“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英文版往往带有更明显的解释性特征,在术语使用上相对缺乏严谨性,与德文版相比,更多是注重论据与事实的陈述;在德文版中,阿伦特则大量运用了反讽、调侃等修辞手法,并以此形成了其独一无二的‘阿伦特腔调’……其同样鲜明的‘坚定性’在语言表达上则更显细腻,尤其是语气的拿捏,更是与英文版大相径庭。”四年后修订出版的德文版《极权统治的要素与起源》,原版的“前言”被替换,“结语”被删除,取而代之的是,阿伦特将她的另一篇论文《意识形态与恐怖》(Ideologie und Terror)放在了结语部分。与《极权主义的起源》相比,德文版更让读者耳目一新。
那么,阿伦特的两本《起源》,真正关心的是什么呢?托马斯·迈耶跟阿伦特同样坚定地写道:“恐怖!”

